泰国尖竹汶府是榴莲之乡，海内外闻名遐迩。这里的榴莲产量占全泰国的80%左右，进入中国市场的榴梿主要产自这里。
第一次到尖竹汶吃榴莲，是若干年前的事了。那是一次文友组织的榴莲果园游，门票300铢，先是乘坐电瓶车在果园穿游，欣赏挂满果实的榴梿、山竹、红毛丹等各种果树的千姿百态；最后是一顿丰盛的水果宴，成堆的榴梿山竹随便儿造。
这一次，是应我的泰国学生王子薇邀请到她家做客。她几年前毕业于我任教的法政大学比里× 帕侬荣国际学院，目前经营着她家的果园。几次邀请到家里做客，品尝正宗的有机榴梿，都因疫情未能成行。这次我邀了几个朋友（常翔、红娟、大妹）驱车前往。在预订酒店时令我们大吃一惊：尖竹汶城里的所有酒店全部满员，可见在这榴梿收获季节，各路吃货是多么争先恐后，捷足先登。我们只好到更远的哒叻府预定了一家酒店。
从曼谷到尖竹汶300多公里，车子奔驰在府际公路上，不时看见对面满载榴梿的车辆疾驰而过，似乎还闻到了榴梿的清香。
说起榴梿的味道，可谓香极而臭。20年前第一次品尝榴莲，不料吃到的是存放过头的榴梿，放到嘴边，一股恶臭刺激了敏感的嗅觉感官，近乎人屎臭味，再加上米黄色的软糯形态，差一点让我呕吐。此后好几年就和榴梿无缘。只是后来，龙虎园老板张祥盛先生请我们吃上等榴梿，才改变了我对榴莲的恶感，且爱上了它。是的，尚好的榴梿是营养味道俱佳，尝毕口中余香不绝，不妄称水果之王。在果园享用榴莲更让你流连忘返，这是不是它中文名字的由来呢？
子薇已经预约了一个位于海滨别具风格的餐馆，老板是她中学同学。按照GPS导航，我们一行五人先期到了餐馆，老板娘出来迎候。显然她已断定我们是她同学的客人，便热情迎进餐厅坐定。餐馆不大，的确风格独特，远离都市，坐落在乡野虾塘之上，周围还有几处养虾水塘，一片田园风光。坐在四周没有遮挡的餐厅，习习海风扑面而来，好不惬意。
不多时，子薇和她妈妈的车子到了，我迎上前去，子薇便给了老师一个拥抱。和她妈妈打过招呼便谈起她的女儿，而女儿则充当翻译。谈话中得知，她爸爸本来要一起来的，可也有曼谷来的朋友，不得不分头接待。接风午餐自然是鲜活海鲜，美味可口。餐毕，便跟随子薇的车子向她的家庭农场进发。
不一会，车子下了公路进入林间土道，眼前立刻出现了一片开阔地，中间是一幢两层白色楼房，右边是存放农用机械和工具的库房；左边是一个四周开放的凉亭，亭中间是长条餐桌，四周有固定长椅；楼房的背后是一片宽阔的草坪，有两个羽毛球场大小。
我们走进庭院，被眼前的美景惊呆了。大家一边啧啧赞叹，一边走向草坪，向四周观望。实际上，整个建筑和庭院是坐落在小土丘上，草坪之外便是低洼起伏的种植园。两个工人正在松土打理花草。居高临下，极目远眺，一片葱绿，一排排棕榈树，宛若一望无际的林海。据说她家的主要收入来源于棕榈油。果园开发是近些年的事儿，子薇的毕业和父亲的退休才重点培植榴梿、山竹、红毛丹等果树，因此果园尚未成规模。
我们在宽阔的草坪上悠闲散步，谈笑风生，呼吸着清新空气，欣赏着仙境般的美景。这时，女主人要领我们到果园采摘，给我们准备了两根采摘山竹的竹竿，竹竿顶端是一个小网兜。这下可把我们乐坏了，我和常翔兴致勃勃走到山竹树下，寻觅成熟的果实。据说前不久刚刚收过一茬，现在新成熟的不多。不过，还是摘到一些，兴奋不已，连我这个古稀老翁也像孩子般，再现一副童真。采摘榴梿的场景未能体验，因为榴莲园较远，行走有所不便。据说采摘榴梿是要一人爬到高高的树上，将榴梿柄砍断，下边则有人拿麻袋来接。这需要点技巧，当榴莲从树上掉到地上之前一瞬间，接的人抓住麻袋两角，往上一扬，榴梿正好掉在麻袋上，榴梿锋利的尖刺，将榴梿扎到麻袋上，免得摔在地上受损。
很可惜，我们没能看到那种场面。不过，我们还是发现了一棵并不高大的榴莲树，上边依然悬挂着一颗榴莲。那颗孤零零高悬的榴梿，远看像个灯笼，近看则像狼牙锤。我们这些北方佬，在接触过榴梿之前，谁能想到这香甜软糯的果肉是由这些长满张牙舞爪尖刺的硬壳包裹着！可见，即使是无意识的果树，也有像人一样的自卫意识，防止敌害的入侵。
我们回到那个凉亭准备享用我们的劳动果实。这时，工人也为我们采摘了一串串红毛丹，还有子薇提前给我们准备的榴梿，我们开始自助服务，常翔亲手操刀切割榴梿，还真不赖，刀法不错，切口正好落在榴梿肉瓣之间；黄橙橙的椭圆状肥美果肉，就像胎儿躺在母体的子宫里一样，显得那么乖巧可人。其中，有一个是她家特有的有机的小榴莲，果肉只有两小瓣，每人分享半瓣，只能尝一口，感觉比一般榴莲甜。
这时，子薇爸爸回来了。他中等个儿，略微消瘦，留着年轻人的中分，很礼貌地同我们打招呼，热情招待大家。大家一边品尝着美味果实，一边谈论着主人的林场果园，一边欣赏着这幅自然美景；子薇则是一位称职的翻译。看得出两位并不老的老人看到自己的女儿那么翻译自如，同老师关系的亲密无间，真的为自己的女儿倍感骄傲。当然，我也少不了在她父母面前夸赞子薇的优秀，这更令他俩喜不自胜。
吃罢，这就算进了晚餐。我贸然提议，想在他们的果园里种一棵榴莲树作为纪念。不料主人欣然应允。不一会儿，妈妈就拿来了一棵树苗和一把锄头，真的让我动手栽种。我兴奋不已，这我在行，干农活，不在话下。我戴上手套，撸了撸锄把，三下五除二，坑就挖好了。我和妈妈一边埋土，一边说，这棵树挂上我的名字，希望有生之年，能吃到这棵树的榴梿。我要吃不到，我的女儿外孙还可吃呀！我开玩笑说，等我不教书了，就来这儿，给你家打工，不要工钱，咋样？逗得大家一阵欢笑。
临走之前，妈妈拿着我们送给她家的礼物——红梅湘绣走过来，示意要在草坪上来一个集体合影。拍照后，便向他们一家告辞。
第二天的行程是由子薇陪我们游览尖竹汶古城。说是首府，其实像中国的一个县城。古城区就一条街，街道只够汽车单向通行。街道两侧很像中国的古老店铺，店面多是老人在经营水果、饮料、食品等。据说，这里祖辈多是华人移民，这里靠近海港码头，早年闯南洋的华工到泰国谋生，一部分就在这里上岸，留居下来，繁衍生息。这里有几家老式客栈，现仍在接待游客。我们走进一家，很像中国传统的四合院，楼上有客房，中间有天井，有中国式的屏风，以及古老的中文牌匾等。穿过客厅时，我们看到诗琳通公主2020年8月19日的汉语题字“汶空”悬挂在门的上方。可见这家店主人的社会地位不低。后院是河边露天餐厅和茶座。我们要了杯冷饮在此小憩片刻，要不是炙热的阳光，这儿倒是饮茶纳凉的佳境。想必傍晚时分，两岸万家灯火，河中船家摇曳，海风徐徐拂面，定当别样风情。
据说，早年闯南洋的华工来到这里，发现这里盛产宝石，红宝石和蓝宝石尤为著名，于是在这里定居下来，同越南人、欧洲人以及当地人共同经营宝石贸易，使之成为当时乃至当今的宝石之都。这里不仅是宝石贸易中心，也是宝石切割加工中心，这里聚集着2000多家宝石手工作坊。尖竹汶是典型农业府，70%人口从事农业生产，农业又以果园种植为主。自从中国市场向泰国水果免除关税后，大大刺激了尖竹汶的榴梿种植，同时价格也水涨船高，这给当地经济以极大推动。据子薇说，尖竹汶GDP在泰国农业府中名列前茅。每年收获的各类水果达到50万吨以上，年果品交易额近200亿泰铢，其中20%左右出口中国。她说，你看那些穿得衣冠不整，踩着人字拖的农民，各个是富翁，开的是奔驰车，进出的是高级的私立医院。听这么一说，对这个知名度不高的尖竹汶还真得刮目相看。
离古城区不远有一座像鹤立鸡群的天主教堂，据说造型模仿巴黎圣母院大教堂，哥特式的两个高耸入云的尖塔同周围低矮房舍与佛教庙宇形成强烈反差。法国入侵了印度支那，同时也占领的尖竹汶，随着皈依天主教的越南人移入，他们与法国神父共同建造了这座教堂，1905年拉玛五世用湄公河东岸的土地与法国人进行交换，才使尖竹汶府重回泰国。至今，这是泰国规模最大的天主教堂。走进教堂，金碧辉煌，异彩纷呈，最独特之处是，伫立在右前方的圣母玛利亚塑像身上镶嵌了20万颗重两万克拉的宝石，看上去五光十色，光彩照人。
接着，去领略佛教建筑的另一种风采，这个庙叫“郑王庙”。这得简单回顾一下历史。郑信是华人后裔，父亲郑达在清雍正年间来泰国谋生，后娶泰女为妻生下郑信，但不久父亲早亡，郑信被当时暹罗大城王朝的宫廷大臣收养，于是他从小在宫廷中接受教育，长大成人后，出任宫廷高官，晋爵“披耶”。1764年，缅军入侵暹罗大城王朝，暹罗军出城迎战，但寡不敌众，暹罗军败退回城，但未等郑信的部队撤回城内，城门被关。郑信不得不率部掉头突围，终于突破重围，摆脱了缅军的追杀。不久，大城被缅军焚之一炬，王朝灭亡。满腔复仇怒火的郑信决心到泰国东部重整旗鼓，积蓄力量，复国救亡。
郑信深知，尖竹汶是华人华侨聚居区，也是来自中国商船贸易中转站和货物集散中心。他利用他的华人身份，以及与华人的沟通能力，很快在这里取得了华人的信任，得到大批物资和金钱捐助。后郑信率兵五千，战船百艘，沿海岸而上，先在湄南河口收复了吞武里府，继而溯流而上，直捣大城，一举收复失地，赶走了缅军。同年，郑信宣布建立暹罗吞武里王朝，这位开国之君史称郑信大帝。可见尖竹汶是郑信复国救亡的重要基地。为纪念这位开国元勋，这里的百姓给他建了个庙——郑王庙。
郑王庙规模不大，但造型独特，取材于郑信将军的官帽形状。整个建筑呈圆形；下部为六边形圆柱体，中间一层好似镶嵌金边的圆形帽檐，再上边是蓝色帽身，帽顶则是像所有佛塔的尖顶一样，一层层金色球状体，由大而小，直到尖顶。室内是郑信的塑像，供人们顶礼膜拜。眼前，熙熙攘攘的人们忙着上香、叩首、跪拜……。
转眼到了中午，我们预计的观光项目也已完成，这时子薇说，他们全家，包括年迈的奶奶要再次请我们吃饭。我们一致谢绝，坚持由我们来设宴答谢，“有来无往非礼也！”
聚餐地点是她们家早就选定的，是款待贵客的“山顶饭店”。我们的车跟着主人，走了一段山路，到达目的地。这里果然景色别致，酒店坐落在群山之巅，俯瞰林海苍翠，远眺山峦叠嶂；餐厅宽敞大气，环境优雅静谧，阵阵山风带着股股清香，轻柔拂面，沁人心脾。
85岁的老奶奶一头蓬松的灰褐色头发，皮肤白皙，虽有褶皱，但仍不失光泽，加之心情愉悦，越发显得精神矍铄，如沐春风。待大家坐定，我便趁机对这一家人给予我们的邀请和款待表达感激之情。我说，能有机会认识你们幸福的一家，是我们的幸运，也算我们有缘，更是因为奶奶有一个好孙女，父母有一个好女儿，我有个好学生，是她让我们走到了一起，要谢谢子薇。
席间谈到了个严肃的话题，那就是这一家事业的未来。子薇毕业后决定献身果园的发展经营，为此还专门进修了这方面的专业知识。父亲退休后，也决定用全部精力来打理果园生意。真可谓父女志同道合，同心协力，打算把自家山庄做成一个集旅游观光、休闲度假、果园采摘三位一体的新型“农家乐”项目。可是在该项目的发展方向上，父女却有分歧，父亲主张走大众普通路线，而女儿却主张走小众高端路线。前者容易，风险不大；后者则有困难，且有风险。所谓小众高端路线，就是市场群体主要面向讲究生活品味和养生的老外，针对西方人的情趣，发展有机水果，开发精良品种，提供高品质的服务。这一思路，来自于子薇开阔的国际视野和先进的经营理念，不能说没有战略眼光。
但是，却遭到了父亲的反对，这大概就是两代人的理念代沟。这一争论也带到了我们的餐桌。对于子薇的计划，大家给予赞赏和支持，而且还出谋划策，提出了不少建议。她对大家的意见又感谢又欣慰，因为这些会有助于说服父亲，解决他们的分歧。其实，在我看来，没必要否定父亲的主张。从现实出发，较合理的选择应该是两种路线并举，现阶段还是以传统路线为主，逐步为高端路线创造条件，应该有一个从前者到后者的平稳过渡。
一场饭局好像变成了一个项目可行性研讨会。父亲是位沉默寡言专业人士，他几乎一言未发，但看得出，他对大家如此关心他家的事业，并为之献计献策深表谢意，脸上不时露出微笑和频频点头。母亲倒是性情中人，听到来客对他们家庭、事业的赞扬，泪珠夺眶而出，用激动的话语表达着感激之情。
餐毕，最后的合影是少不了的。奶奶站在中间，大家一字儿排开，面向浩瀚林海，背朝起伏山峦，咔嚓一声，留下了一张难以忘怀的永久纪念。
聚散终有时，曲终人不散。主客相互道别，依依不舍，共同期盼下一次的欢聚，或在尖府，或在罗勇，或在曼谷。
再见，流连忘返的尖竹汶！我们满载榴梿的芳香、友情的甜蜜向曼谷奔去。
（作者：张锡镇，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与北京大学区域与国别研究院立场无关，文责自负。引用、转载请标明作者信息及文章出处。）